訪 暖 暖古 戰 道 撰文/曾傳明.攝影/余重慶

清晨,陽光自雲隙間探出頭來,朝陽宛如縷縷金線恣意鋪灑在山谷中,冷洌的空氣中透著絲絲暖意,暖暖冬日,難得有如此清朗明淨。今年的氣候一反常態,這一季的暖冬改寫了暖暖人對於冬天陰寒濕冷的記憶。2001年歲杪,暖暖文史工作室的余重慶老師要帶我們去採擷一段更遙遠的記憶,一段一百多年前的關於暖暖的故事……
溫柔敦厚的名字
「一尊家族祭拜的神明變成社區共同祭拜的寺廟,也就是一間家廟形成公廟約需二十至三十年的時間;暖暖安德宮建於清朝嘉慶六年、西元1801年,由此推算,暖暖漢民族聚落的開發約在清乾隆年間。漢族開墾暖暖之前有平埔族那那社在這裡,據說『暖暖』的名字就是由那那社而來,那那、那那,漸漸轉音就變成『暖暖』了!」余重慶老師侃侃而談暖暖的歷史。
暖暖,好一個溫柔敦厚的名字,可惜這個親切的名字並未能為她消災解厄,這塊春露秋雨豐沛的土地上,澆灌的不止有先民開墾的汗水,更有淋漓的鮮血!──這要從清末一頁頁屈辱不公的戰史說起。中英鴉片戰爭、英法聯軍、中日甲午戰爭、八國聯軍、……,每一場仗,中國莫不是以戰敗、簽訂不平等條約收場,連年受辱挨打之中,唯一戰成平手,以議和終結的戰爭就屬中法戰爭了!這場自清光緒十年(1884)打到翌年四月的戰爭,經歷溽暑、涼秋、寒冬、早春,歷時八個月;清末這唯一堪稱光榮的陣仗其主要戰場之一就在基隆,暖暖人在其中亦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。
1885年的暖暖天空
採擷記憶的步伐從安德宮移到了金山寺後方的山林小徑。小徑裡,源遠路上隆隆的車聲隱約可聞;頭上,太陽大方地展露它燦爛的笑容。1884-1885年,暖暖的天空是怎樣的聲音與顏色呢?是像此時友伴們的輕聲歡笑?是湛藍無雲的天色?那年,天際響起的是應是隆隆砲聲槍響,是廝殺格鬥的吶喊,大地籠罩的應是戰爭死亡的陰霾吧!
1884年八月起,法軍遠東艦隊開始對基隆及台灣北海岸進行一系列的砲轟進襲。清軍奮力抵抗,清法二軍各有所損,可惜清軍仍擋不住船堅砲利的洋人,大沙灣、基隆市區、深澳坑、月眉山、過港一一失守。1885年三月,清軍退至暖暖,清法二軍隔著基隆河對峙,清軍與暖暖鄉勇沿著基隆河南岸構築防禦工事,鄉勇、清軍同仇敵愾,眾志成城,硬挺了月餘,有效地完成以空間爭取時間的戰略;四月,中法議和,戰鼓方才歇息。
血淚的山川大地
此刻,腳下所踩的山徑就是當年的戰壕;身旁不起眼、堆疊的石塊不是渾然天成,而是戰士鐵血的結晶。如今,戰壕近在足下,戰火卻早已灰飛煙滅。輕撫殘壘石塊,突然想起:撫石人之中,我們必定是最幸運安逸的!百餘年前,搬石、疊石、安石的手,或是粗繭勞碌的手,或是蕀藜刺傷的手,更或是中彈流血的手;看紛紛攘攘的中國近代史,數百年間離不開爭戰、殺戮、巔沛、流離的主題,到我們這一代,才稍得平和、富足的歲月。今日,幸運兒們從容自在、輕鬆愉悅地漫步古戰道;往昔,奔馳其間的步履是惶惑沈重、驚恐未卜。撫感今昔,心情,一時間肅穆起來。
余老師帶著大伙兒停在一突出制高點。基隆河蜿蜒山腳、近在咫尺。極目眺望,基隆山、瑞芳山、月眉山、……層層疊疊,清晰可見。遙想光緒二十一年,西元1895年,中日甲午戰爭後,台灣割讓日本,欲接收台灣的日軍大舉自瑞芳翻山越嶺而來,鐵騎踐踏之地,不就是眼前的層巒!時序再往前推移十年,1885年,侵略者的面孔變成了法國人,「北非兵團」、「外籍兵團」也曾蜂湧在這些山巒間。唉!美麗的山川大地曾淌過多少無辜的血淚。
轉數個彎,順著清幽綠徑而下,不一會兒工夫就拐到了大馬路。前一刻,走進時光隧道,是思古幽情的古戰壕;這一下,回到現實,是車水馬龍的源遠路;剎那時間,已神遊百年歷史。
回首凝望來時路,這不就是每日欣賞、暖暖火車站後的小山丘嗎!像老朋友般,我倆兒早已相看兩不厭,它的身形外貌、它的風采顏色,再熟悉不過;陣日與它相遇相處,卻不知它的深沈蘊底和滄桑往事!恍然大悟:歷史,不見得在連篇累牘中翻尋採擷,就在身邊,俯拾皆是往日遺跡;收穫與否,端視你的用心。